012喜团

    八天后，约定时间到了。

    推开猫咖的原木门，风铃惊醒了趴在收银台上的橘猫，和桌上的招财猫摆件一同晃了晃；水晶吊灯垂下的藤编吊床上，布偶猫翻着珍珠色的肚皮，前爪还抱着猫薄荷玩具；店员端着猫零食经过，三只英短立刻竖起雷达耳亦步亦趋。

    暖融融的奶香将人裹住，熏得人醉醉的。

    路行川正挠着猫咪下巴和店主讲话，腕骨突出的手背上，青筋随着抚摸的动作微微起伏。

    听到风铃响，路行川转头看过来，虎牙尖抵着下唇冲她笑，“早上好啊小班长。”

    尾音消散在猫咪舒服的呼噜声里。

    “早。”程穗安别开脸去看墙上的手写菜单，却从玻璃反光里看见路行川在瞄自己。依旧是之前一样休闲的连帽卫衣，一月份的天，她怀疑这人是不是被冻傻过——好像高中的时候他冬天就穿很少，说自己有锻炼身体，身强体壮不怕冷。

    撒谎。

    分明是个瘦弱的少年。

    如今看去，倒是精壮不少。

    “你朋友没来？”说的是周喻北。

    “你不知道？”有点明知故问的嫌疑了。

    路行川坦然一笑，“我怎么会知道。你先选个位置坐。”

    程穗安选了靠窗的榻榻米座位，路行川随后就到，手上餐盘餐盘，上面是热饮和点心。长腿曲起时膝盖抵到桌底，她往后仰，后背贴上他及时垫过来的靠枕。

    “谢谢。”

    他扬眉示意，漫不经心地将砂糖包放在热饮旁边，然后坐在她对面。

    程穗安刚放下包，一只玳瑁色英短最先凑过来，毛茸茸的脑袋就拱进她臂弯，指尖陷进蓬松的毛发后，程穗安感觉心灵都被净化了，她撸着小猫爱不释手，“好可爱。”

    虎斑纹的幼崽后腿一蹬，整团栽进她散开的围巾里。

    缅因猫踱过另一边的原木长桌，蓬松尾巴扫过翻开的书，故意夹放在书页间的食物被偷走半块。一团姜黄色闪电窜上膝头，十斤重的橘猫熟练地把下巴搁在手机屏幕上，胡须随着呼噜震动频率轻颤，高傲地瞥了一眼旁边把脑袋卡进马克杯把手的矮脚猫。

    处处是轻笑声。

    程穗安摸着怀里的猫抬头问，“你的布偶猫呢？”

    “终于想起来了？”路行川的表情像是后宫受到冷落的妃子终于得到皇上的召见，颇为埋怨。他开始处理着自己身上的猫毛，“它不喜欢来猫咖，也不喜欢进航空箱，一到冬天就犯困，现在还在家里睡着。你要是想现在看的话可以在这等等我，我把它抱过来。”他的手指透过玻璃窗指向对面的公寓，“我就住在那里，很近的。十五分钟就好。”

    程穗安看了一眼时间，一晃眼就是十点半，“好。”

    “那你等我。”

    路行川出去了。程穗安收拾一番，把身上的毛清理干净，洗了个手坐在猫咖店外的板凳上——路行川家的猫不喜欢来猫咖，那自己身上最好也不要有其他猫的味道。

    推开门的一瞬，外面正好进人，是熟人。

    袁知烊手里提着航空箱，一只银渐层正待在里面。在这里见到袁知烊倒不意外，他每周都会带他的银渐层到猫咖来玩，有时候也会带着它去买猫粮，谈恋爱的时候两人经常一起做这事。

    “安安？”称呼还不习惯改，袁知烊见到程穗安脱口而出。

    箱子里的猫也认得程穗安，只是朝她甩了甩尾巴，喵叫一声。这家伙懒，不愿动很正常。程穗安抬手轻轻点了点小猫脑袋，“小芋泥——”

    芋泥轻轻摇摇脑袋，蹭上她的手指。

    “安安，最近有没有心情好一点？”袁知烊试探地问，也许心情好一点会愿意跟他聊聊，“明天下午能约你看个电影吗？或者你想去什么地方？对了，最近音乐剧准备上了，要一起去看吗？”

    两人算不上老死不相往来，聊天记录还停留在互相发送的新年祝福上面。

    谣言的事虽未彻底平息，但袁知烊的状态已经很好地说明了一切。报警处理的结果很快做了通报——袁教授手底下的博士生看不惯他把他们的实验结果给袁知烊做分享，也眼红一个研二的加入博士生项目。实验是袁知烊自己的做的，论文是他自己的想法，抄袭的帽子扣得太不合理。

    牵涉到袁教授一些走后门行为便是众说纷纭了——有人觉得科研就该干干净净，有人觉得资源也是一种实力……这些她就不掺和了。

    程穗安收回摸猫的手，“最近比较忙，后天还有两门考试，不好意思啊。”

    袁知烊脸上有些受伤，“安安，你不用跟我这么客气。”随后他又着急地立刻调整表情——示弱的表情是在无形中捆绑她的情绪，他已经知道了，“那你要是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可以告诉我哦？我就先带芋泥进去啦，再见。”

    程穗安点头，表面上是答应的。她刚想在猫咖店外的凳子上坐下，被袁知烊叫住，“等等。”

    指尖掠过她发间，摘下一根猫毛。

    “这回好啦。再见。”袁知烊笑着进入猫咖。

    马路对面的路行川恰好看到这一幕。

    危机感拉到极点。

    他抱着布偶猫过马路，心头思绪万千——这两人是和好了？如果和好了，应该会坐在一起吧？那就是只和好了一半……这家伙是怎么舍得让她一个人站外面的？

    程穗安已经看到路行川，小猫灵活地从他手里一跃而下。她忽感脚踝一痒，低头看去，它正用湿漉漉的鼻尖轻触她的袜子。

    “你好啊？”程穗安轻声说，慢慢将手垂到它视线可及的高度。小家伙歪着头打量她的手指，胡须微微颤动，慢慢将脑袋蹭进掌心。

    “它叫喜团。是meimei。”

    黑色长毛像深邃夜空，胸腹部的毛发则渐变成烟灰色，如同夜色被晨雾稀释；蓝宝石般的眼睛大而圆，从边缘的浅蓝过渡到瞳孔周围的钴蓝；尾巴蓬松如羽，步伐轻盈，项圈上的铃铛发出细碎的叮咚声。

    现实总是比照片更生动。

    毛发比想象中柔软，像一团温热的云。程穗安顺着耳后的弧度轻轻抚摸，指腹能感受到皮下细小的骨骼。她试探着挠了挠它的下巴，它立刻仰起头，爪子一伸一缩，踩在她的鞋上，随后跳上大腿，将前爪搭在胸口，一只爪子拍开了其中一只手，那只手刚刚摸过芋泥脑袋。

    尾尖勾着她的另一只手腕，像在催促她继续抚摸。

    “喜团。”程穗安称呼它。

    听到有人叫自己的名字，喜团翻过身去，露出肚皮四爪朝天，眼睛半眯着。程穗安顺手摸到它的肚皮，那里的毛发最柔软。

    路行川蹲在程穗安面前，戳了戳喜团的猫爪，“这家伙抓烂了好几个沙发，现在倒在你身上装乖。”

    喜团高傲地一甩尾巴，打在路行川脸上像是给他一巴掌。它又翻来覆去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终于满意地在程穗安怀里一动不动了。

    她轻笑一声，“哪能怪她呢。”

    路行川仰头看着少女瞬间柔软下来的眉眼，喉结微动，他的影子爬上少女膝头，将黑猫与自己笼罩在同一片阴翳里，犹豫又试探的眼神往下瞥。

    “所以……程穗安。你讨厌我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