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书屋 - 同人小说 - 墙头乱炖在线阅读 - 【平楹】归时

【平楹】归时

    1.

    破法碎了,在某年某日某个没有任何特殊的午后。

    那由惠湘君打出的、承载了万民之愿、庇佑了凡人百年的镯子碎得很是波澜不惊,连当初陶县动静的万一也没有,像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古旧物件,到了时候,也就静悄悄地碎了。

    奚平是看着它碎的。

    破法什么也没带走,只挟了里头长长短短百首琴曲做了陪葬。

    现在他就是这世上最古旧的物件了,不出百年,仙人们呼风唤雨的时代就彻彻底底不过是些故纸堆里的道听途说。奚平想,平静得有些咂摸不出滋味,像是一锅药材熬煮出的汤药,说是苦,不过是些根本无法辨认的酸甜苦辣。

    2.

    奚少爷打娘胎里冒头开始就不知道“安分”两字是什么个写法,那一月一换的私塾先生没教会,整日西子捧心的侯爷没辙,这百年的时光竟也失手。

    也是,正儿八经较量起来,无渡海群魔道心灵骨灵山,随便哪一个都比时光更磋磨,尤其是对仙人这样举头三尺的人物来说,扔给那群动辄蝉蜕往上的大能身上,百年恐怕也不过是年岁的零头,对外报名号就顺手抹了的轻描淡写。

    但在如今的人间,它仍然过于漫长了些,足够见证世代的起落轮转,直到举目茫然。

    好在奚平仍然是那个奚平,他高高兴兴地给悦宝儿又换了一批全新的部件,重新奔赴尘世晃悠去了。

    没了一镯子公理的桎梏,他总算能重新尝尝年岁的滋味,又为老不尊肆无忌惮地打了个滚。

    他新鲜地靠着双骄和满大陆跑的腾云蛟走过如今的山川河流——转生木这软骨头实在是贱得好养活,和那些动辄餐风饮露披霜戴雪的同类活像是两个物种,随那俯拾即是的蝼蚁终生一样从南到北贯穿东西地长了个遍,此前太岁实在是没有载具的需求。

    新人间变得比谁想象的都快,也比谁想象的都热闹,热闹得奚平心痒痒。

    等他一把头发被霜雪染透,谁也没法靠着面貌把昔日那风流倜傥的少爷认出来时,他兴高采烈地抱着一把终于要用于正途的古琴,带着来自千百年前的旧韵琴谱上了台。

    现在的戏子可不像过去那样轻贱了,即使依旧,也没人会再因为他那离经叛道的荒唐德行心口疼了。

    ......何况他老爹那时候的身子骨硬朗得很,哪有半点脆弱劲,奚世子统共几两的软肋,全长在他三哥身上了。

    而后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地随风吹雨打去了。

    奚平拨错了一声弦音,震天响地把他驱逐出思绪。

    他信手顺着突兀的音调弹了下去,只在曲终后朝台下嬉笑:“老了老了。”

    有人恍惑地问,芍药先生为何如此开心,衰老是什么值得高兴的事情吗?

    那自然,衰老简直是造物主最仁慈的恩赐。

    它意味着你能和身边人同调前行,意味着你仍然切实地活着,意味着有机会迈向终结。

    生命是看得见尽头的线。

    奚平是如此平静而欣喜。

    3.

    奚平的一生都在有意无意地错过。

    最早在金平城下就展露了端倪,在龙咬尾的禁灵区里,在奚老太太浑噩的睡梦中。

    奚平又掏出了那只荷包,对着张牙舞爪见缝插针的绣面笑出了声。

    金桂坊间传闻奚世子行径荒唐,修士界中传言飞琼峰首徒惊世骇俗,世人又传说太岁星君性格乖张。

    装傻充愣,插科打诨,若不是行径如此,奚平又如何能走过此间岁月,亲手掐断了那些终究要走出囹圄的年少悸动。

    至少他还得以收殓了故友,化作破法里单调演奏百年的琴曲,即使未能侍奉双亲膝下,也算是终末送别。

    除了......除了......

    奚平在入水的夜色中昏沉醒来。

    年老时的睡梦早已不如过去深沉,那些七情六欲好似随着重又流淌的时间点滴回到了他身上,叫他反复在梦中化作稚童,上天入地地同那肥猫大家,翻过高高的朱漆高墙,尝浸透药味的糕点。

    那透心沁脾的苦味魂牵梦萦地跟他穿过幻境,不依不饶地直到醒来。

    “悦宝儿。”他喊,“换炉熏香。”

    4.

    奚平在走向他早该到达的终点。

    此世之外。

    他合眼睡去,安静地在一室苦香里步入梦境。

    他好像在一片寒凉的白芒里,四肢轻捷得像风,像他埋没在记忆里的过去。

    他在等人。

    等谁呢?

    他不知道,他想不起来,也不记得什么,只是安静地等在原地,笃定会有人前来。

    他唯一不曾知晓终结的人。

    “小宝。”有人唤他,有长身玉立的影子,披着一袭厚重的锦衣,由远及近。

    “三哥!”于是他一如过往千百次,咋咋乎乎高高兴兴地扑了过去。